
在全国两会的热烈氛围中,乡村文化振兴成为代表委员们持续关注的焦点议题。从广袤的东北黑土地到西南边陲的苗寨侗乡,从黄土高原的窑洞村落到江南水乡的粉墙黛瓦,基层文化生态的活力与韧性,正日益成为衡量乡村振兴成色的关键标尺。多位来自基层一线的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不约而同指出:乡村文化振兴绝非简单地建几座农家书屋、办几场文艺汇演,其深层根基在于夯实“两个支撑”——基层阅读服务体系的可持续运转与本土文化人才队伍的系统性培育。
在调研中,多位代表坦言,当前农村公共文化设施硬件建设已取得显著成效:全国行政村综合性文化服务中心覆盖率达96%以上,农家书屋总量超58万家,数字农家书屋平台用户突破2亿。然而,“有书没人看、有房没人管、有设备没活动”的现象仍较普遍。全国人大代表、甘肃陇南市两当县杨店镇灵官村村委会主任李秀梅以亲身经历举例:“我们村的书屋藏书近3000册,但去年借阅量不足200人次。问题不在书少,而在‘书不对人’——儿童读物陈旧、农技书籍更新滞后、方言读本几乎空白;更关键的是,没有常驻的文化协管员,谁来组织读书会?谁来教老人用电子阅览屏?谁来对接县图书馆开展流动服务?”她建议,应推动农家书屋从“静态藏书点”向“动态文化驿站”转型,建立“县级图书馆+乡镇文化站+村级书屋+志愿者”四级联动机制,按季度更新适配本地产业(如中药材种植、非遗手工艺)和人口结构(留守老人、学龄儿童、返乡青年)的精准书目,并将阅读推广纳入基层干部年度考核指标。
如果说阅读是乡村文化的“输血系统”,那么文化人才便是其自主“造血”的核心引擎。全国政协委员、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王福州强调:“乡村文化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活态传承的生活实践。它的主体永远是农民自己。”他指出,当前基层文化队伍存在“三难”:专业人才引不进、本土能人留不住、普通群众动不起来。许多中西部乡镇综合文化站编制长期空转,实际在岗人员多为兼职或临聘,平均年龄超52岁,既缺乏新媒体运营能力,也难以开展沉浸式戏剧、短视频创作等新形态文化服务。与此同时,一批掌握剪纸、傩戏、山歌、古法酿酒等技艺的“乡土大师”却因缺乏认证通道、展示平台和合理回报,面临技艺失传风险。
对此,代表委员们提出系统性破局思路。一是实施“乡村文化英才回流计划”,在高校增设乡村文化管理、非遗保护与传播等定向培养专业,对赴基层服务满五年的毕业生给予学费代偿、职称评聘单列等政策倾斜;二是建立“乡村文化人才星级认定制度”,由省级文旅部门联合高校、行业协会,对民间艺人、乡贤能人、返乡创客等开展技能评估与动态认证,配套提供小额创业贷款、展演补贴和师徒传承经费;三是推广“文化积分制”,将村民参与阅读打卡、文艺排练、古建维护、村史整理等行为量化赋分,可兑换农资、医保服务或子女教育支持,真正让文化实践成为可感知、有回报的日常选择。
尤为值得关注的是,技术赋能正为基层文化注入新可能。浙江安吉县余村试点“云上乡音”平台,整合地方志、口述史、老照片、方言音频等资源,由村民自主上传、共同编校,上线半年即汇聚原创内容1.2万条;四川凉山州则依托“彝族文字数字工程”,开发彝汉双语电子书库与语音朗读APP,使高寒山区的彝族老人也能指尖触达本民族文化经典。这些实践印证着一个共识:技术不是替代人的工具,而是放大人的能力、连接人的纽带。
文化如水,润物无声;振兴如耕,功在久久为功。当一册契合农时的《蔬菜病虫害图谱》摆在田埂边的书架上,当一位会唱古调又懂直播的返乡青年站在村口戏台上,当一群孩子围坐听阿婆讲完“火塘传说”后主动画下故事绘本——乡村文化便不再是悬浮于政策文本中的抽象概念,而成为可触摸、可参与、可传承的生命肌理。代表委员们的建言背后,是对乡土文明内在尊严的深切体认:真正的文化振兴,从不在于复制城市的喧嚣,而在于让每一方水土都能自信地讲述自己的故事,并让这故事,在一代代人的阅读、传唱与创造中,奔涌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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