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,“新大众文艺”首次被正式写入国家施政纲领,成为文化发展章节中极具标志性的新提法。这一看似简洁的术语背后,承载着数字时代文艺生态深刻转型的现实逻辑,也标志着网络创作已从边缘表达跃升为国家战略层面的文化生产力。它不是对传统文艺形态的简单补充,而是一次系统性认知升级——将亿万网民的创作实践、平台化的内容生产机制、跨媒介的审美表达方式,整体纳入国家文化治理与创新发展的顶层设计之中。
“新大众文艺”的核心,在于“新”与“大众”的双重辩证统一。“新”,指向技术驱动下的文艺形态迭代:短视频叙事重构了经典结构,AI辅助写作拓展了文本边界,虚拟偶像承载情感投射,互动小说赋予读者以作者权,国风游戏成为传统文化活态传播的新载体。这些实践早已超越个体兴趣范畴,形成覆盖全龄层、贯通城乡、辐射全球的新型文化现象。“大众”,则强调创作主体的根本性位移——创作者不再是少数受过专业训练的精英,而是包括大学生、快递员、乡村教师、退休工程师在内的广泛群体;他们用手机拍摄非遗传承,用方言配音演绎历史人物,用代码搭建数字庙宇,用弹幕书写集体评论。这种“人人可创、时时可发、处处可感”的文艺民主化趋势,正是新时代文化自信最鲜活的群众基础。
将网络创作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,并非一时之策,而是基于三重深层考量。其一,是文化安全维度。在全球信息流动加速、价值观念交锋加剧的背景下,优质网络内容已成为意识形态建设的重要前沿阵地。一个拥有强大原创能力、鲜明中国气派、贴近青年语境的网络文艺生态,是抵御文化渗透、增强主流价值感召力的关键屏障。其二,是产业升级维度。2023年我国网络文学市场规模达400亿元,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超10亿,游戏出海收入连续多年位居全球前列。这些数据背后,是涵盖内容创作、技术研发、平台运营、版权交易、衍生开发的完整产业链。将其纳入国家战略,意味着政策资源将更精准地支持原创孵化、技术赋能、人才培育与国际传播能力建设。其三,是文明传承维度。敦煌研究院上线“数字藏经洞”,河南卫视借《唐宫夜宴》引爆国潮,B站UP主用动画复原宋朝市井生活……无数案例证明,网络创作正以年轻化、可视化、沉浸式的方式,激活典籍里的中国、文物里的中国、山水间的中国。这种“老树新枝”的创造性转化,恰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“两创”方针最富生命力的当代实践。
当然,战略升维也伴随治理命题的深化。报告在提出“新大众文艺”概念的同时,亦强调“坚持把社会效益放在首位、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”。这提示我们:鼓励繁荣不等于放任自流,包容多元不等于放弃引导。需加快完善网络文艺评价体系,建立兼顾艺术水准、思想深度、技术含量与传播效果的多维标准;需强化平台责任,推动算法向善,让优质内容获得更公平的流量分配;需构建“校—企—社”协同育人机制,支持高校设立网络创意产业学院,扶持县级融媒体中心培育本土创作者,让文化振兴真正扎根乡土、服务人民。
尤为值得关注的是,此次表述并未局限于“扶持”或“管理”,而使用了“发展新大众文艺”这一主动态动词。这意味着国家角色正从外部调控者转向生态共建者:提供基础设施(如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)、搭建协作平台(如国家级网络文艺创作基地)、设立专项基金(如面向Z世代的原创扶持计划)、推动标准建设(如网络文学IP评估规范)。这是一种更具韧性、更可持续的发展逻辑——不是用行政力量替代市场与创意,而是通过制度供给,为千万普通创作者松绑、赋权、搭台。
当一位云南山村的初中语文老师,用抖音直播带学生读《诗经》,评论区涌来上万条“原来古诗这么美”的留言;当一群00后程序员,在开源社区协作开发汉字字体生成工具,让甲骨文自动转化为现代排版格式;当海外留学生剪辑的“长安十二时辰”vlog,在YouTube收获百万播放并引发多语种讨论——这些微光汇聚之处,正是新大众文艺最本真的模样。它不喧嚣,却自有千钧之力;它不居庙堂,却深植人心。写入政府工作报告的,不仅是一个新词,更是对一个时代文化主体性的郑重确认:在这个由代码与诗意共同编织的新纪元里,人民既是文化的享用者,更是文化的定义者与创造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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