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冬的北京,寒意渐浓,却挡不住文学界对雪域高原诗意的热情奔赴。12月15日,由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、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与民族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刘萱诗集《生命高原》研讨会在京举行。来自全国高校、科研院所、文学期刊及出版机构的四十余位诗人、评论家、藏学学者与资深编辑齐聚中国现代文学馆,围绕这部以青藏高原为精神原乡、以生命哲思为内在脉动的诗集展开深入对话。现场气氛庄重而温热,仿佛高原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落在京城的书页之间。
刘萱,一位长期扎根西藏、行走于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牧区与边防哨所的女性诗人,其创作始终与高原同频共振。《生命高原》是她历时十年沉淀而成的第三部诗集,收录了百余首原创诗歌,分为《雪线之上》《经幡飘处》《牧歌未央》《光的刻度》四辑。不同于浮光掠影式的“风景书写”,刘萱的诗句始终保持着一种沉潜的在场感:她写牦牛睫毛上凝结的霜粒,写老阿妈煨桑时升腾的青烟如何缠绕着经文的韵脚,写冻土之下种子在黑暗中缓慢翻身——这些细节不是修辞的装饰,而是生命在极限环境里自我确认的证词。
研讨会上,著名诗评家谢冕先生以“高原的呼吸诗学”为题作主旨发言。他指出:“刘萱没有把高原当作被观看的对象,而是让语言成为高原的呼吸器官。她的诗行间有缺氧的停顿,有风蚀的棱角,更有稀薄空气里愈发清晰的心跳。这种‘生理诚实’,恰恰成就了最高的美学真实。”他特别提到《冰川纪事》一诗中“我数着自己的脉搏/它比融水更慢/比岩层更久”的句子,认为这已超越地域抒情,抵达了存在主义层面的生命计量。
中央民族大学教授、藏文化研究专家扎西平措从跨文化视角切入,强调刘萱语言中隐秘的“双声性”:“她用汉语写作,却自觉吸纳了藏语诗歌的复沓结构、神谕式节奏与万物有灵的语法逻辑。比如《玛尼堆》中‘石头在低语/石头在倾听/石头在替我记住/我忘记的自己’,这种循环往复并非技巧炫示,而是对藏地‘记忆即信仰’这一深层文化逻辑的诗性转译。”他同时提醒,刘萱诗中反复出现的“光”意象——不是普泛的光明,而是高原特有的、具有物理重量与精神灼度的“垂直之光”,构成了理解其诗学宇宙的关键坐标。
青年批评家李唐则关注刘萱对“日常神圣性”的开掘。他举例《邮局·阿里昆莎》一诗:女邮递员骑摩托穿越无人区,在零下三十度将一封家书塞进铁皮信箱,“信封上的字迹/正慢慢结霜/像一句尚未出口的祝福”。在他看来,正是这类“微小而坚韧的仪式”,让崇高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实践。“刘萱不歌颂牺牲,只呈现选择;不定义信仰,只记录叩拜时额头与冻土接触的温度。”
尤为动人的是研讨会尾声,刘萱本人并未发表长篇感言,而是用藏语轻诵了诗集末章《归途》的片段。当“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座寺院/门朝东开/供奉着未寄出的信/和半截融化的酥油灯”在会场静静回荡,许多与会者悄然拭泪。这并非因悲情,而是被一种深沉的安宁所击中——那是历经风霜后依然保有的澄明,是地理的高海拔升华为精神的高纯度。
《生命高原》的珍贵,正在于它拒绝将雪域浪漫化或奇观化。刘萱以谦卑的凝视代替居高临下的赞叹,以身体的在场替代想象的僭越。她的诗不是高原的说明书,而是高原寄给人间的体温计:测得见紫外线灼伤的刺痛,也量得出星光坠入眼眶时的微凉。当城市生活日益被算法与速度规训,这样一本用慢、静、重、真写就的诗集,恰如一声来自世界屋脊的悠长呼麦——它不提供答案,却让听者重新听见自己血脉奔涌的节律。
会议结束时,窗外暮色四合,而文学馆内灯光如昼。人们步出大门,衣襟仿佛还沾着诗中未散的雪粒与酥油香。高原从未远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在汉语的肌理深处持续隆起、呼吸、发光。
Copyright © 2024-2025